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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直在我的右边——写给娅的文字

     
    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珰珰今天应该是四个月零几天。珰珰眉清目秀,端庄文静,乖巧美丽,俨然是一个小淑女了。显然,这一切美好的基因,源于她的妈妈,娅。
    1994年到现在,不用掰手指我都知道,已经13年了。13年了,娅一直站在我的右边。时间默默流走,我们却一直站在彼此看得见的地方,近得,如同最初的那一张课桌。
     

    高一报到的那天,有夏天常见的阵雨,我记得,整整一天都没有太阳。
     
    那个下午,阵雨初歇,我第一次走进陌生的教室,黑板上满满的,写着详细的座位表。找了半天,终于在右下角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组第一排左边的座位。
     
    坐下后,在我的右边,就是娅——我的同桌。梳马尾辫,目光简洁,说话利落。
     
    那一时刻,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在彼此的身边停留那么久;我们谁也不会想到,在那个没有阳光的初识之后,我们为彼此带来了更为长久的阳光。
     

    同桌是一门艺术,亦如婚姻是一门艺术。那么勿庸置疑,女生同桌,更是一门微妙的艺术。
     
    我记得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与娅只是坐得比较近的同学,而已。很多主观客观的因素,让我们不能透彻地相互了解,也未能放肆地彼此信任。她走读,我住校。她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我是小女生脾性,喜欢思前虑后,犹豫不决。她很自信,开朗外向,极易与人相处;我有点自卑,内向敏感,熟透了才会喋喋不休。她有一说一,想哪说哪;我想好了五句,只会小心翼翼说一句。
     
    随着了解的深入,我们才慢慢接受彼此,慢慢发现迥异的性格和处事方式背后其实也有一样的心情一样的底色。比如,有着类似的明星审美标准,有着类似的是非判断思维,有着一样不可控制的惰性,有着一样不合时宜的闲情逸致……现在想来,那个年纪,能够走到一起的朋友,其实是拥有相同的朴素世界观的,所以,才能够在任性的年纪里相互认同彼此宽容。
     
    高一下学期,我结束了住校生活,也开始走读。那段时间,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记得,每周的活动课上,我们一起坐在教室前面那片草地上,晒着太阳,慢慢聊天,微风阵阵,拂过我们由衷的笑脸。我记得,下课的间隙,我们会偷偷跑上操场高高的看台,坐在台阶上,托着脑袋仰望蓝蓝的天空,惊叹像棉花一样纯白色的云朵。我记得,早读课上,我们彼此交流晚上做作业做到睡着的有趣经历,描绘自己的慵懒和抗拒心情。我记得,我们总是在周一的早晨偷看刚刚收来的周记本,厚厚的一叠,看到好文笔就快乐而崇敬地讨论……
     
    我相信,在我们的心里,那一段时光是高中阶段最快乐无邪的日子,充满着青春的好奇与激情,洋溢着成长的惊喜与骄傲。后来,当我们长大,相隔遥遥,我们都曾经在信纸上写下这些回忆,美好的回忆。
     

    高二上学期的冬天,文理科分班。我别无选择,理科基因先天不足,想都没想,就去读文科。只是没想到,理科思维缜密的娅,也选择了文科。
     
    离开原来的班级,有很多复杂而微妙的心情糅合在一起,我沮丧而伤感地跨进了新班级的门。娅和我很默契,分别选择了不同的新同桌,我在第一排,她在另一组的第四排。再亲密的关系,都需要适当的距离。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道理,但我们心里都明白。
     
    文科班的生活,我们有着各自的小圈子,有着或远或近的距离。但是,彼此之间的关心一直在,偶尔的聊天、周末的电话、假期的串门……一定距离之外,是不变的关注与理解,我始终觉得,她还是那个从前的同桌,一转脸,她仿佛还坐在我的右手。
     
    娅的从容和聪颖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再大的压力,看她都是大大咧咧,举重若轻。一直觉得,她的学习和生活就是那么轻松自如,不像我,心里总是紧紧张张,放松不下来,只会自己折磨自己。看着她一阵松懈一阵紧凑的学习,要么彻底放松,要么刻苦认真;看着她晃晃悠悠做了去美国的交流学生,17岁就去了美利坚东走西逛,带回来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美丽的自信。我说,她的性格和优点是我学不来的,分一点给我就好了。她说,我的文字和细心是她学不来的,挪一点给她也好。
     
    高中三年,给了我们快乐,给了我们痛苦,更给了我们彼此交织彼此见证的成长历程。
     

    大学,我北上徐州,她南下苏州。从徐州到苏州,算是省内最遥远的距离了吧。
     
    大学四年,我们用书信维系友情,真诚倾诉,互相勉励。她的信总是最勤最厚的,我的信也是定时定量的。于是,娅,仿佛还是在我的右边,听我胡言乱语,帮我排忧解难;向我倾诉她的烦恼,让我分享她的成功。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我们便各自咬开缚住全身12年的茧,张开翅膀,尽情飞翔。一南一北,我们全心全意投入专业学习,积极参与社会活动,一样的成长渴望,一样的蓬勃进取。娅常常在信中与我相互鼓励:我们要做一个清醒的大学生,不蹉跎这四年的时光,不浮躁,不迷失,不沉沦……我们都是传统教育出身的70年代孩子,攥着自己模糊的梦想,匆忙赶路不敢懈怠。感谢始终在我右边的娅,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遥远的大学里,她的提醒,真的给过我很多力量。
     
    这些信,我都完好地保存着,一张纸片,一叠信纸,一个贺卡,一枚照片。去年重新整理信件时,还特地打电话告诉娅。她在电话那头立刻大声地说:烧了,赶紧烧了,一点历史罪证都别留!哈哈,娅就是这样,决不期期艾艾,拖泥带水,历史和未来决不混淆,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我不一样,敏感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脆弱,也许,整理和回忆,可以让我在面对未来的时候,多一些温暖和力量。
     

    从不期期艾艾拖泥带水的娅,却比谁都早地坠入爱河。这让我相信,丘比特一定是个顽皮而狡猾的孩子,他喜欢严肃地跟我们开玩笑。
     
    震是个帅哥,一个学法律的严谨的帅哥,但他从见到娅的第一面起,就放弃了原有的严谨和镇定,他坚定而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一直寻找和等待的女孩,这就是老天安排给他的缘分,这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又一次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他们的相识相爱也已整整10年了。10年前,从娅第一次在信中提到这个男生开始,我就知道,娅的这第一场恋爱,正是她的最后一场恋爱,这场爱情,必定要通向婚姻。也许,这个世界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但是,有对爱情的不变的尊重和珍惜,有对爱人如一的理解和珍视。70年代的孩子,保守而传统的爱情观很值得敬重,讲究宁缺毋滥,讲究从一而终。简单点说,就是自己认定的爱情和缘分,不会轻言放弃,也不会轻易更改,而是克服一切困难,直到抵达幸福的彼岸。这份对爱情的虔诚与郑重,曾经让我们一路疲惫,曾经让我们孤立无助,但是,在这个连信仰和诺言都已然破碎的现代社会,我们庆幸,我们还手握着完整的爱情,它们有着爱情最初的模样。
     
    几年以后,我也遇到我的爱情,和娅一样,这是我的初恋。一路和他牵着手,迂回曲折地走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和娅一样,固守着简单直朴的爱情观。如今回头看看,很多时刻,正是娅和我在一起,一起相互扶持着,坚持着,痛苦着,快乐着,期待着。
     
    其实,老天会安排每个人在那个对的时间遇到那个对的人,这就是缘分;但是,能否继续走下去,那不是老天爷的职责,而是我们自己的信念和坚守。
     

    现在想想,朋友之间的缘分也是很微妙的。
     
    大学时,娅在苏州。于娅而言,苏州是一座崭新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的甜甜糯糯小家碧玉的苏州味,一点一点吸引着她。于我而言,苏州是老家,珍藏着很多儿时的记忆和血脉的不舍。因着这份渊源,我们的空间距离被这座共同喜爱的城市所填补。
     
    毕业时,我来到苏州工作,娅在苏州继续读研。生活的轨迹重新交汇,悠闲的学习生活与忙碌的工作节奏,依然能找到快乐的交集。我们一起在这座城市里继续成长,娅憧憬未来,我寻找未来。两年里,也有一些艰难的日子,幸好有娅一路陪伴。始终记得那个深秋的夜晚,安顿好一切之后,已近午夜,娅执意让我坐在她的26寸自行车后座上,一定要送我回家。夜色渐浓,竹辉路上安静而寒冷,听着娅淡定的宽慰话语,心中阵阵的暖趋走淡淡的冷,想哭却哭不出来……那一刻,我清晰地知道,娅,就在我的右边。
     
    2003年,我来到南京。一年以后,娅也到南京,安家、工作,一件一件,水到渠成。又一次,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在南京共同的三年里,结婚、过生日、聚餐、打球、度周末……大事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地走过,联络不那么频繁,相聚也不那么密集,但我们知晓彼此的节奏,知道各自的速率——人生就是这样,一路走着走着,总会丢失一些东西,包括朋友。但有一些朋友,因着类似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因着类似的行走速度,因着相同的信任和坦诚,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把对方走丢。
     
    今年3月,慢条斯理的珰珰出生时,我刚抵达遥远的贵州。等了那么久,还是没赶在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幸福的妈妈,呵呵,娅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那天,在娅的家里抱着她小小的女儿,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我们真的都长大了,连珰珰都会美美地微笑了。以后,等珰珰长大了,我要给她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讲她的妈妈当年有多美丽,会唱《长江之歌》,会看书看到半夜,还会在上课时偷偷打瞌睡……
    写下这些文字之后,才发觉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曾经闪闪发亮的心情和细节,就让它们语焉不详吧。把所有的空白都留给未来,我只需要记得,这13年,你一直在我的右边,我们的日子,因为有了彼此,而一路有阳光。
     
    娅,要记得,等我们老了,白发苍苍了,还要约你一起喝茶,一起拉家常……
                                                                                                                             724日夜
     
     

    70年的重量——纪念南京的1937

     
    晚上,去德基电影院看了期盼已久的影片,《南京》。
     
    2号厅很小,几乎坐满了人。与其他五六个厅火爆的《变形金刚》相比,这里相对冷清,并且平静。选择来看《南京》的人,应该都有自己的理性预期——所以,整场电影的每一分钟,这里都是安静的,除了胶片流动的时间、影片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和始终凝固的空气。
     
    随着镜头的推进,黑白的影像慢慢推移,当白色的楷体与黑体字幕一一显示出来时,那些熟悉的感觉和气息又蔓延上来。想起去年12月底的那几日,受沈老师委托,帮她为一部影片的翻译脚本做文字润色。于是,每个寒夜,在暖和的书房里,看着一行行冷静客观的白底铅字,感觉到历史深处的残酷与真实,然后,凝重的寒气一点一点从脊背后面蔓延上来。很多次,我几乎不能继续阅读、更不能校出文字的错漏……薄薄的四十几页A4纸,用了漫长的一周时间才看完。很多次,沉浸在惨痛的文字里,一遍一遍想像那些黑白胶片上的画面是究竟是什么景象。看到最后一页,美国华小姐的精神崩溃而离世,还有2004年刚刚自杀的张纯如的名字,突然明白:在亲身面对这些漫无边际的人间惨剧时,每个人的心灵都韧如苇草,也许坚忍过,但终究脆弱,不堪一击。
     
    从冬天到夏天,半年的等待之后,现在,这部影片的成品就在我的眼前:《NANKING》。那些在冬天过滤的脚本,就是眼前影片的字幕。
     
    这部影片,确切的说,是一部记录片。这是从一群西方人的视角,来记录1937年的南京,记录日军在这里犯下的滔天罪行。正是这几位善良而坚强的西方人,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在四平方公里的安全区内,保护了近25万中国民众免遭日军蹂躏。两度获得奥斯卡最佳记录片奖的导演比尔·古登泰格和丹·斯图尔曼联合担任该片导演。记录片是以已故美国著名华人女作家张纯如女士的作品《南京大屠杀——被遗忘的二战罪行》为拍摄蓝本的。影片由几位演员扮演历史上这几位西方人士,以时间为线索,通过他们真实的口吻来引导,配以同一时间客观的影像资料,讲述了1937年日军侵略南京的真实历史。第三方的眼睛,真切的日记,冒险保留的历史影像,幸存者含泪的口述,很多影像资料都是第一手的珍贵记录,甚至有一些是我们中国人都闻所未闻的。尽管之前关于抗日战争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资料已经看过很多,但这部电影依然让我震撼、愤怒、沉痛和感动。那些冬夜里的疑虑、困顿和思索,在斑驳的影像中清晰凸现;那些曾被我推敲过很多遍的字幕,在历史面前仍然如此脆弱无力。
     
    想起一个词,叫做殊途同归。我们的同胞为自由和尊严而战,为民族的荣辱而战;国际友人为更广义的人权而战,为美好而永恒的真与善而战。我们的眼睛里看到狰狞的侵略者,看到狼藉一片的家园,看到流血流泪的亲人;他们的眼睛里看到在别人的土地上肆意妄为的侵略者,看到手无寸铁的无辜老百姓受难,看到正义与自由一次次被玷污。不一样的眼睛,一样的伤痛。有时候,不一样的信仰和国籍面前,人类共通的疼痛让我们忘记一切、跨越一切,相拥取暖,相互搀扶。这一份国际主义的友爱和关怀,与同胞们所承受的惨痛历史一样,让我们震撼。这一条艰难的道路上,我们曾经有过如此坚强的后盾,我们曾经有过一样坚定的眼神。
     
    我敬佩在日军铁蹄下捍卫自己生命的同胞,我敬重在危难时刻依然与中国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国际友人,在战争面前,你们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强。但是,我深深痛恨惨无人道的日本侵略者,究竟怎样一个民族,怎样一种所谓的精神,可以缔造出这样一个军队,这样一群军人。我不知道,至今不肯正视侵华历史的日本政府,究竟要逃避历史到什么时候。人性到什么时代,才能放下所有的伪饰,还一个真实的面孔,素面朝天?
     
    2007年,离遥远的1937已经70年了,70年的时光流逝,让历史越发清晰越发真实。70年的沉重岁月,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是,南京依旧,古城墙依旧,秦淮河水依旧,它们是历史真实的眼睛。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再过100年,1000年,1937年依然是我们民族一个惨痛的伤疤;无论什么时候,听到日本这个名词,心里还会有隐隐的疼痛。这样的仇恨,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就是纯粹的仇恨,深入骨髓的仇恨。
     
    人类的文明史正在一步步更新,当人们面对历史的每一道印痕时,也越来越冷静和坦然。在手心里攥紧这些历史,然后,把尊重和敬畏,刻在心底。
     
    战争啊,永远不要回来!
     
     

    所谓孤城,宛在水中央——我的围困日记(三)

     

                 79                                      星期一                                  暴雨转大雨转小雨

    逃遁与坚守

    凌晨醒来,发觉睡得不好。被卷土重来的暴雨惊醒,被自己混乱的梦境吓醒。醒来之后,大水还是大水,大雨也还是大雨,停电也还是停电。
    但不一样的是:今天星期一。
    一夜的时间,水位最高处只下去不到10公分。同时,大雨瓢泼,不动声色。
    远远看去,青年湖对面的楼宇,单元门只剩下上半部分,下半部分隐没在水中。如果要进出单元,只能游泳进去,太可怕了。远眺C区,有个白点露出水面,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一辆白色的汽车,大半已经淹没在水里。
    下楼依然是奢望,水位居高不下。趴在窗口的邻居越来越少,大概能逃出去的都已经上班了,逃不出去的也没心情看风景了。
    我和悠悠赶紧打电话请假。看来我们的江南青年城已经是闻名天下了,连请假都这么容易。上午不断地接电话,不断重复自己的现状,不断描绘眼睛看到的情景,并不断感谢关心,外加不断提醒少打手机电量告急。
    因为停电而与世隔绝的时间和被大水围困的时间一样的难挨,形式与内容惊人的统一。依然没电,依然大水环绕,心中的焦虑一刻胜似一刻。看着满眼的水,关于未知的恐惧,从未如此强烈过。
    A10的一个邻居顶着大澡盆从我们楼前淌水而过,还不忘大声的安慰我们:我们楼下的水都到胸部啦,你们这儿挺好的,还不到腰呢。咱就耐心等吧,我早晨都起来打了一圈电话了,江宁区政府,江宁防汛指挥中心,江宁卫生防疫站,江宁……都说没办法。咱们等吧!
    他乐呵呵地走了,剩下一排更为惘然的脑袋。
    小巴说,她连110都打过了,扯皮半天,说帮不了我们。那么,此时此刻,究竟谁能帮助我们呢?
    中午,妈妈想尽办法,做了几个可口的菜。午饭稳定了我们的胃,却不能稳定我们的心情。也许,我们正缺少大风大浪之后的那份镇定和从容吧。
    下午,小区里的气氛越发慌乱,我也莫名地多了一些烦躁。
    小锦打电话来,向我们告别,他马上要撤离了,他不怕水,就怕这不休止的断电。最后他说,我走了,记得帮我拍照哦。话语里,已经失去了昨晚夜宴饮酒的乐观和悠然。不一会儿,小锦出发了,穿着短裤,光着膀子,背着双肩包,一手打伞,一手夹着笔记本包,在水里慢慢前行。狼狈与壮烈糅合在一起,也有别样的味道。他对门的小夫妻高兴地和他道别,让他一路珍重。后来才知道,对门的妻子怀孕了,根本不敢冒险淌水出逃。我们目送小锦离开,像战士一样离开。确实,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楼上的双胞胎一家也要走了,大人们等得起,BB们等不起,他们更加害怕这看不到希望的等待,准备回老家去了,一会就出发。
    我们全家也坐下来,好好商量了一阵。等待,也不是不能和不愿,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居高不下的水位,看着满眼的汪洋,等着未知的供电和希望,实在是一种煎熬。在这么危急的时刻,与世隔绝、信息不通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有时候,人不怕苦难,却怕未知的等待。
    逃吧,逃离这座城,孤独的水城。离它远一点,等待它的消息,等待它的未来。
    逃吧,逃出我们的家园,不要再看到它满目疮痍,不要看到它一点点被大水吞噬。等水退去了,重新回来,恢复它的旧模样。
    守得住心中的家园,却守不住身边活生生的江南青年城。我们无言以对,收拾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
    远远的,看到湖对面有几只皮划艇,驶向那座严重淹水的楼宇,接出受灾的居民。看来,越来越多的邻居在撤离。
    临走前,Pimn同学的电话到来,问要不要用皮划艇接我出来。原来,上午他赶着买了个小型皮划艇,到受灾的楼前接送邻居。我知道他自己住A1,目前安然无恙,却能想到在这样的大水之中主动助人。震惊之后,是深深的感动。
    一脚迈到没有水的平地上,我的心里才彻底踏实。然后,看着Pimn的皮划艇又接出了六楼还在做月子的大小禾妈妈,我们才放心离去。
    路上,看到守望夫妇,赶紧停下来问她,在这次大水里,守望在一楼的家和吧街的小店,一起沦陷,损失惨重。她苦笑了一下,说,怎么办,先住邻居家呗。
    汽车一点一点驶离江南青年城,驶离这座曾经承载我们青春与梦想的城池。被困的心情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但是,我知道,在我们的身后,依然是我孤立无助的水城,我们曾经的家园。
    我不知道,我们何时能重返家园;更不知道,重返家园之后,我们如何重建家园。
    别了,江南青年城。
     
    P.S.:7月10日凌晨,022,短信声音响起。坚守在青年城的Trisy说:吧街水已退去。
            尽管供电仍未恢复,这样的消息已经让我安静。希望总是有的。
     
     P.S.:7月10日傍晚,逡巡青年城,除了个别楼宇之外,供电已经基本恢复,电梯还未恢复。
     
     

    所谓孤城,宛在水中央——我的围困日记(二)

                  

         78                                            星期日                                                 暴雨转大雨

    水中孤城

    清晨,多次被闪电和霹雳惊醒。大雨下了一夜,哗啦哗啦地敲打着窗玻璃,一直没停歇。
    840,终于按捺不住起床了。走到阳台上,向窗外一看,我惊呆了。
    A14楼前的积水沿着昨夜的位置继续上涨,水位已经没过单元门口的所有台阶,马上要进入单元了。我屏住呼吸,继续向西看。A13楼前的水位似乎更高,郁郁葱葱的树丛已经隐没在水中。再看一楼的空调外机,一半都没入水中了。
    悠悠观察了一下前后形势,分析是连夜大雨,青年湖里的水完全溢出了。A13A14是湖景房,水位上涨,首当其冲。
    我们又从北阳台看出去,楼下也是水位高涨,但比南面稍微好一些,单元门前的台阶还露出一级。想必我们西面的A10 水位更深一些。
    想起昨晚的水泵,我想,物业总会有应对办法的吧,总要有应急措施的吧。
    大雨一直在下,一阵猛过一阵。所谓暴雨如注,莫过于此吧。
     
    逃离,在大雨滂沱中
    上午,刚过900,情况有些变化。
    暴雨越发猛烈,再次走向南阳台时,发现水位又升高了。A14楼前的水已经漫过台阶,侵入楼里。水位一点一点逼进一楼邻居的窗台下沿,水也愈来愈浑浊,看来湖底的泥水都泛上来了。有人从东面走过来,水慢慢没过他的膝盖,等走近A13时,水已近腰部。
    快到1000了,听到有人在楼下大声说话。探头看去,一家三口背着包向东走,一边淌水,一边向楼上的邻居道别:我们家进水啦,出去避几天,你们多保重!
    看来,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形势开始急转直下。由西向东撤离的邻居开始增多。水位继续一点点上升,大雨下一阵停一下。A13一楼的空调外机几乎完全没入水中了,只留下一点边缘。
    正担心着,远远的,从A13走来一群人,依稀看到是两位老人和几个年轻人。老人的白发在大雨大风中微微颤动,远远的看着很刺眼;年轻人好像手中提着包。人影在水中一步一挪,由远及近,才看清,前面走的是老太太,挽起的裤管已经全湿了;老爷爷跟在后面,为了便于淌水,他穿着蓝色的汗背心和短裤,即使这样,水还是几乎浸到了腰部。他们一言不发,在水中慢慢移动,向东面的安全路面靠近。旁边阳台上的邻居嘀咕着:又撤了一家。看着老人们的背影,心中莫名的一酸。谁愿意丢下被水侵袭的家园呢?最后看一眼落难的家,看一眼水中熟悉的一切,决然离开,那是怎样的一种苦涩的无奈。
    1000刚过,第一个外界的慰问电话到达。悠悠住在挪威森林的同事打来电话,说在网上看到了我们小区淹水的情况,关心我们一下。再一问,他们小区只是稍有积水,无甚大碍。我们赶紧上网,“华侨路茶坊”,果然,有我们C区的邻居发的帖子,上的图片。这时我们才知道,江南青年城C区的几幢楼进水情况更严重,汽车也有被淹在水里的。一看发帖时间928。看来,沿湖一带的楼群,都受难了。
    再走上南阳台,发现A14单元内进水更严重了。一楼的一户已经整理好东西,准备撤离。只是,他们要带着两只宠物狗一起走。男主人一手提着包,一直胳膊夹着一直黑白犬,小狗一点不配合,不断挣扎着,好像不愿意走。女主人一手撑伞,一手指挥一直苏牧自己下水走,高大的苏牧乖巧地让人心疼,在水中慢慢地挪动着,水面只露出它的脑袋和脊背。它一边游走着,一边不断回头看自己的女主人。犬犹如此,人何以堪?
    此时此刻,我知道,在青年城的各个角落,逃离出这座水城的,不仅仅是他们。
     
    橙色预警
    情况越来越糟糕。
    暴雨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地面的水位越来越高,慌乱的人群越走越多。冲出去抢购的,搬家撤离的,赶来接人的……三三两两,零零落落。气氛却莫名的紧张起来。
    临近中午,四楼的Keaya夫妇提醒我们去挪车,说水位很快会再涨高的,那时候东面的道路也将不安全。悠悠早就按捺不住了,拿着伞就下楼。我趴在北阳台上,看悠悠蹚入水中,1.80的个子,水也已经到他的大腿根。他走到东面的安全路面时,突然掉头朝我大喊:快让土豆来挪车,水已经漫到他车轮了!我心急火燎地去找电话号码,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我干脆拉开阳台窗,冲对面A9的土豆家狂喊一阵,那么大的声音,掉进暴雨的空气里显得那么微弱。还好,土豆被我喊到阳台上了,我胡乱比划一阵,他也心领神会的下楼去挪车。
    等悠悠挪好车回来,告诉我们北面A1A4都是安全的,没水;但也听说C区的情况更糟糕,真替那些邻居担心;还听说有电视台的记者已经来了。大家一起趴在阳台的窗口,看着天上的暴雨和地上的大水,发呆。Keaya说,他们查了天气预报,连续4天都有大雨,他们打算下午撤了,搬去城里的同事家。六楼的双胞胎爸妈还比较镇静,说BB们的奶奶一大早就去门口的华诚超市抢购了一些食品,还不用太担心。他们家的大禾与小禾6月刚出生,还是早产,还好小好小,吃不饱可不行。对面A9的六楼,一位老人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BB,他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好奇地看着满世界的水。突然发现A9一楼的敏敏也做了妈妈,她隔着雨帘告诉我们,手中抱着的BB刚出生十几天呢。他们家一楼也进水了,前后都堵不住水了,好在是跃层,可以躲在二楼避难。
    真没想到,两幢楼间,一眼就看到4个小BB,不知道在这个大雨瓢泼的日子里,这个小区里还有多少可爱的BB在经受着煎熬。真希望大雨为他们停驻,真希望一切都快点过去,阳光快一点到来吧。
     
    一盏灯,熄灭了
    中午,妈妈做了鸡汤面,还炒了几个菜,很可口。还好,我们周五晚上去了Metro,采购了一些菜,否则麻烦更大了。我们还是相信,下午,如果雨停了,情况会有所好转。
    下午,Keaya夫妇默默撤离了。走后,还不断发短信问我们情况,一直关心着水位有没有退下。我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能想像出他们离开自己的家是多么不情不愿。“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狗窝。”就是这么个心情。这也是我们熬着不愿意撤离的原因。这个房间里是自己的家,这个小区是自己的家园,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那种不舍,无法言说。
    逼着自己小睡了一会。醒来之后,发现水位又高了,向青年湖方向看去,一片汪洋,视线可触及的地方,到处是黄色的海洋。大水果然漫上了东面的道路,原来车位的地方全涨上了水。看来,早晨大家挪车的决策是正确的。
    天色开始有点泛白,雨似乎也小了,大概物业抽水的机会更多了。平静一下心态吧,妈妈和悠悠都说饿了,我开始给他们做下午茶,想着到时候还可以给邻居们送一点。准备好面包机,用上家里最后全部的面粉,放好配料,插电——面包机开始运转。我又翻出很久没摆弄的咖啡豆,开始研磨,然后将咖啡粉放好,准备启动咖啡壶——突然,停电了。
    我的第一念头:完了。上午很多邻居预测到的情形终于成为了现实。大水的时候停电,也就是说,小区已经处于危险水位;也就是说,等待将遥遥无期。原本振奋起来的信心又一次被打落,掉在大水里,杳无踪影。在断电的大水环境中,大家的日子都会更加艰难。
    一盏希望的灯,熄灭了。
    停电之后,更为小心。联系了更多的邻居,了解他们的现状是否安全;联系更多江宁的朋友,了解我们小区的处境;联系更多南京市区的朋友,了解我们南京城的处境。电视、电脑都成为空白,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时间里,每一分钟都是焦虑的,茫然的。在这个信息社会里,多么害怕被时空隔离啊。
    大家进入无言的等待之中,常常看见各个窗口的脑袋和茫然的眼神。烦躁、愤怒在此时也是软弱无力的。打电话问物业,得到的回答近乎悖论:因为水位太高很危险,所以只能断电了;因为断电了,所以我们没法开水泵抽水……天哪,悖论为什么要离我们这么近啊。那我们究竟在这里等待什么呢?
    临近傍晚,赶着亮光,我们在阳台上早早地吃完饭。晚风阵阵,细雨道道,倒也平添几分清凉。如若没有这场暴雨,没有这样的大水,真是自由自在的夏日氛围呢。只是,真没了这些,我们又如何能珍惜这最平常不过的一餐一饭呢。
    朋友的慰问电话渐渐多起来。原来,电视新闻已经播出了江南青年城的水城盛况,可惜我们自己看不到电视。从前,躲在将军山下、牛首河畔的江南青年城素来名不见经传,淹没在南京城风采各异的楼盘之中,默默无闻。今日,不想一场大水成就了江南青年城,一夜成名。真让人哭笑不得!我宁愿它一直都名不见经传,好让我们过一辈子的安宁小日子。
    夜幕降临,没电的日子,黑夜比白天还要长。拿出家里所有的蜡烛,也不能赶走心中的黑暗。点点烛光下,和妈妈、悠悠一起聊家常,这样片刻的快乐弥足珍贵。在大水的缝隙里,我们自己为自己取暖,驱走暗夜的寒气。
    夜晚1000,最远的慰问短信从徐州抵达我的手机。我由衷地折服于信息社会的力量,同时更折服于大水的强大。
    睡吧,睡吧。尽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突围,尽管不知道大水何时退去,尽管不知道多少个家庭正在经受不眠之夜,也还是睡吧。
    多么希望,醒来之后,发现那场大水原来是一场梦。
     
     

    所谓孤城,宛在水中央——我的围困日记(一)

     
        被迫逃离江南青年城之后,依然惊魂未定。
        只记得满眼的水,绕着一幢又一幢的楼房,漫无边际……
        被水围困的日子,只能停电。这些时刻,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用钢笔写下一些文字,记录当时的心情,纪念家园的眷恋,祝福受难的邻居。 
        文字写在本子上,重返红尘的时候,慢慢敲出来,献给大家。 
        虔诚地祈祷,今夜无雨……
      

                        77日                                       星期六                                     阴转大雨转暴雨

    今夜有暴风雨

    整个上午,空气阴郁,闷热而压抑。这个梅雨天,几乎要让人失去耐心了。
    中午,早早吃饭,赶去市区考试。三点半,考试结束,一看窗外,发现天空阴沉着脸,空气很紧张,嗅得到大雨的气息。约莫一场大雨又要降临了。
    下午4点左右,雨点开始横扫大地。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北京西路一带电闪雷鸣,声势浩大。突然想起来卧室的窗户没关,我刚爬上车,悠悠就开着车一路狂奔,一分钟也没敢耽搁。心里担心着,怕这么大的雨打进窗户淋湿了床。
    一路上大雨变成了暴雨,雨刮器最快也水影模糊。市区的路上也有多处积水,很多的路面已经不能经受大雨的考验。城东新建的隧道里,三股车道变成一股,大家尽量放慢车速, 防止水流四溅倒灌进排气管。双桥门立交桥上也有几处深深的积水,需慢慢挪过车子。好不容易上了机场高速,一路奔驰到家。还好,我们江南青年城门口还没积水,一切都还正常。
    晚上,暴雨一直未停,淋漓直下,一刻不得消停。闪电一道比一道尖利,雷声也一阵比一阵震耳。心情也被轰鸣得莫名烦躁起来。
    邻居小锦在市区,不断打电话向我们汇报。5点半,车子险些被淹没在五台山,先锋书店已经开始筑坝防水。6点半堵在新街口,眼见着数辆车在水中熄火、故障。7点半好不容易上了高架,又堵了。8点到9点,机场高速上塞满了车,一直在一步一挪。看来,归期遥遥了。
    10点刚过,南阳台外面一阵喧闹,探头一看,大吃一惊。我们楼和对面的A14直接涨满了雨水,波光粼粼。因为是夜晚,光线不明,依稀看到远处,青年湖的位置,也是汪洋一片。我观察了一下,水位到A14单元门的第一级台阶,上面还有两级台阶,应该水势不会再涨。
    喧闹声来自于A14楼前的抽水泵。一群人,可能是物管的,在忙碌着,布水管,开电机,查水情。忙了很久,不知什么原因,水泵还是没法工作。
    我突然想起来小锦是住在A13的,他们的楼前水位肯定比A14还高呢。赶紧打电话问他,他说,已经淌水到家了,正忙着要给物管打电话呢,赶紧提醒他们把路灯关了,否则在水里漏电就麻烦了。
    夜里,睡得还比较踏实。虽然窗外的电闪雷鸣还有暴雨的冲刷声,一丝没有减弱,偶尔还有水泵的轰鸣和喧闹夹杂其中。只是,从前熟悉的蝉鸣和蛙叫倒是几乎停歇了,抑或,他们的声音是被大雨淹没了。
    明天醒来之后,应该都会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