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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已成舟

     

    6月,永远有着善变的脸庞。我们看到草木葱茏,阳光浓烈。我们也看到,江南明媚的6月,在潮湿与阴雨的包容之下,迷离缠绵。
    这个完全阴性的琐碎的六月里,渐渐地,有了些温暖明亮的底子,有了些干净清晰的倒影。这一切,从2003年开始,从5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
    的确,我们不会忘记,我们的婚姻,从5年前的那个6月开始。从此,我们的命运与脚步,慢慢地揉到一起,不再分离。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逝,我们一直眼望着前方匆忙赶路,赶路。一个又一个6月,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不留痕迹。有一天,蓦然发觉:这桩婚姻,已经5年了。有时候,不得不说,有一些仪式感,会让我们格外懂得回望与收藏。当我们为了这个5周年,认真地去回忆的时候,满盒的信件和卡片呈现在眼前,我们邂逅自己的青涩与稚拙,重温彼此天各一方的思念与痛楚,触摸内心始终鲜亮的坚定与坚守。悠悠看到了自己满纸的文学才华和想象力,看到了自己的意气风发和踌躇满志,自顾自地啧啧赞叹;我看到了自己云里雾里的抒情方式,看到了从前无边的柔情与反反复复的脆弱,一次次地颦眉不展……
    岁月啊岁月!为着这份岁月的深厚与雍容,我宁愿自己变得苍老,来换得一段悠长美好的岁月回忆。
     
    这个6月,才知道5年的婚姻,叫做:木婚。
    木婚,听着叫人内心莫名地安静起来。木的质地,柔韧、微硬,带着儿时的原朴。用力刻下去,相信会有清晰的印记。木质的小碗,木质的桌椅,木质的书柜,木质的房屋……都给人微微的妥帖和稳重,还带着大自然原始的气息。已然勾勒出婚姻的雏形:有清晰的框架,有简单的内容,有未知的空间。
    是啊,这样一座围城,千百年来让无数人想进来、同时无数人想出去的围城,究竟冷暖几度,究竟意义何在?婚姻究竟是什么?我想,5岁的孩子还没有发言权。但是,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感知能力。
    其实,婚姻的真谛,就在每个已婚人的心中,看山是山,望水即水。年轻的时候,容易争吵,容易冲动,总是只看到对方的林林总总,却忘记自己的这般那般,想着把婚姻变成自己心里理想的那座城。我几乎记得这5年路过的每一桩认真而伤害的争吵,悠悠一直不屑于我的这份“小肚鸡肠”。我却固执地以为,记住走过的路,才能在下一次邂逅的时候,绕过坑坑洼洼从容地看风景。婚姻的蜕变与成长,存在于那样一天的到来:两人找到各自的一个姿态,或坐或躺或站的姿态,让彼此都舒适而自如,不会近到相互磕着碰着,也不会彼此太过遥远。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不一样的,是心态。所谓的包容与迁就都是有维度的,最合适的那个姿态,只有两个人自己摸索,自己磨合。婚姻永远不是相互改变,那是对生命本身的折磨。但婚姻一定是相互宽容地磨合,相互体谅地接受,相互耐心地生活。婚姻,是相互帮助着,造一座城,两个人共同的城。
    当婚姻越来越久,也许爱情的味道会慢慢变淡,气息却更为悠远。仿佛久置在衣橱中的香包,愈久愈淡,却融合了衣物真实的气息。打开衣柜,几乎淡若无味;关上柜门,屏息凝神,发觉这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婚姻,慢慢让爱人变为一个亲人,一个走到哪里都无法丢失的亲人。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握着那只温暖的手,心里就踏实下来,充满力量。无论身在多么拥挤混乱的人群之中,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就安静下来,心生欢喜。所以,我不惧怕婚姻的力量一点点侵蚀爱情的记忆,我不恐慌婚姻与生俱来的厌倦与疲劳,爱情与婚姻本是灵犀相通的,在我们的内心,要永远记得我曾经在最好的年纪,爱过那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要永远相信爱情这个不老的童话。然后,带着童话的芬芳,去侍弄婚姻的柴米油盐……
    越来越想过一种平淡而安静的生活。每天可以看到悠悠快乐的笑容,每天可以在家一起吃一顿饭,每天可以在傍晚慢悠悠地散步聊天;周末能够闲坐在家里,喝几口茶,想起来闲扯几句,听着一样的音乐,各自看书或者看电视;假期可以带着父母出去郊游,或者旅行,看更多的风景……我相信,每一桩健康的婚姻都有自己的梦想与憧憬。我们的婚姻梦想就是如此简单。
    最近相当长的一个阶段,我们的梦想是:有一个自己的院子,可以种点花花草草,可以晒太阳数星星,可以看着孩子满院乱跑……

     
    6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想为这个不同的6月留下一点不同的记忆。
    确实,相识14年,相爱8年,结婚5年。我们用了整整5年的时间,全力造一叶小舟,渡我们心中的婚姻长河。木质的小舟,已然成型。
    所以,我写下这些文字,纪念我们的5周年,纪念这一段木已成舟的日子。

     

     

    当时明月在……

     

    那天,琳回到了我们共同成长的小城,披上白纱,做了一个幸福的新娘。
    那天,我隆重地来到琳的身边,仿佛20多年前一样,见证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笑。
    那天,我又一次重返我们共同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温婉而烂漫,如流水一般,轻轻滑过微皱的肌肤。
     
    在这座小城里,从遥远的1985年开始,我们便开始一起喜怒哀乐,一起慢慢长大,一直到最美丽最青春的年华,离开这里,离开与年少有关的一切细节,从此,远走高飞……一晃,竟然已经相识二十三年了。
    琳,一如我期望和想象的那样幸福,那样快乐。一对璧人咧开的笑靥,是恣意而由衷的,看得让人无比舒坦。看着站在高大沉稳的新郎身边的琳,我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久远平房里的一(4)班教室,回到位于弯弯曲曲的荣庆里的校门边,回到三楼六(4)班教室那块五彩斑斓的黑板报面前……
     
    在这场期待已久的婚礼上,最让我恍惚和难忘的,不仅仅是幸福的婚礼本身,还来源于我们曾经共同的老师——小学时代的班主任:李燕老师。
    她还是那样,那样慈祥,那样微笑,说话带着柔柔的磁性,语言很干净——让人一下子就恍若隔世,仿佛十七年的时光流逝可以随时忽略不记。但是,我也分明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头发的花白;我也分明清楚,在李老师眼里的我,也已面目全非,没有了鲜嫩的圆脸蛋,没有了清澈无邪的眼神,只剩下一片熟悉而陌生的印象。
    我还是觉得,老天是温柔的,因为往事依然在,记忆依然在,当时的明月也依然在。
     
    老师微笑着看我,告诉我,她一点儿也认不出我了,虽然我的名字常被念叨。李老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语言也还是那么简练,每一句话都没有多余和累赘,有着好听的调调。李老师还是那样端庄、朴素,比从前瘦削,眼睛里有着老式知识分子的清澈和安静,微笑的时候让人很安心。李老师注视我的眼神,熟稔而亲切,一下子牵扯出一串串的往事,拉拉杂杂,倾泻而出,止都止不住……
    我记得她带着我们走过四年级、五年级和六年级,那是一个孩子从儿童跃向少年的懵懂和觉醒阶段。我记得她常常是短卷发的样子,不漂亮,喜欢微笑,一股子中年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温和而儒雅,一帮子女生屁颠屁颠地崇拜着她。我记得她常穿的那条绛红色裙子,红色与黑色相间的长袖连衣裙,带点平绒的质地,有微微的裙摆,很合身很服帖,有老师的庄重和美丽。我记得她第一次唱歌给我们听,是《洪湖水浪打浪》,带着磁性的嗓音,明亮的声音,专业的演唱,叫我们目瞪口呆。我记得她的字迹,用红色钢笔书写,秀美而流畅,整齐鲜亮,留在我们的作业本上,留在每一篇作文的最后。我记得她精心设计的班队活动获得了最佳设计奖,却被我们这一帮孩子潦草的表演无情地埋没,她耐心而失意地与我们总结经验教训。我记得她对我们说,我们的作文常常要在他们一家三口之间传阅和评判,然后才有一个相对公允的批改,这一份投入和郑重,让我感动很多年……我记得的细节太多了,多得已经来不及一一停留。我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学会思考的孩子,发现自己思如泉涌,却口不择言近于口吃——回忆太过繁茂,茂盛得让我几乎失语。
     
    琳的婚礼已经开场了,喜庆的音乐声热闹而张扬地围绕在我和李老师身边。于是我们只能快乐而大声地对话,仿佛在我们之间,隔着时光的长河,唯有恣意地呼喊,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她微笑着对我喊道:现在做编辑了啊,挺好挺好,看你小学时的作文就写得很好。
    我看着她,大声脱口而出的却是:直到现在,我还留着小学时的作文本,上面有你写给我的评语呢。如果没有李老师,也许我不会喜欢写作文,也不会做现在这样的工作。我做的这一切,与当年的李老师是一脉相承的。
    喊出这些话的时候,全是下意识的。说完之后,我蓦地发觉,这一次,我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藏了很多年连自己都不曾感觉到的心里话。命运的隐秘,如同儿时天空的云朵,洁白厚实,轮廓清晰,但是一眨眼,常常就不见了踪影,只看见那湛蓝湛蓝的天空,悄无声息,悄无声息。
     
    现场的音乐愈来愈隆重,琳一路挽着新郎的手臂,终于走过漫长的红地毯,站到了台前。舞台灿烂的幕布上,开始播放新人各自成长历程的照片,是一些温情的怀旧细节——看到了不谙世事的琳,看到了我熟悉的剪着童化头的琳,看到了琳儿时骄傲的漂亮书法,看到了……还未从往事的袭击中清醒过来的我,一下子又撞上了琳和我一起经历过的年少岁月,而此时此刻,我们最忠实的见证人,李老师,正坐在我们的近旁,恬静而满足地微笑着。
    岁月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推着我向前行进,当我越走越远,远到渐渐看不见起点的时刻,却发觉,心还留在最初的地方,固执地,固执地不愿离开。
     
    内心里,最想最想表达的,还是感谢——感谢这位曾经拉着我的手,跋涉了三年时光的小学老师。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一言一行曾经对我产生的影响和力量;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每一句表扬和鼓励,都深深印在我的心里,给过我无数欣喜和激动;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改过的作文本,被我宝贝一样珍藏着,她留下的每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地被我咀嚼;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关于语文关于写作,她给了我最初始、最淳厚的喜悦与爱好,这份独特的喜爱,已然成为我谋生的工具,将要伴随我的一生;她一定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既不是她最优秀的学生也不是她最糟糕学生的小女生,曾经在她温和而美好的荫蔽下,仰望着她的笑容,默默地成长……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的回忆开始充满温暖和感恩时,是不是意味着另一个生命拐点的到来。我只知道,回望的姿态,让我心存感激,并且内心涌起崭新的勇气和力量。是否,琳正是出于这样的初衷,邀请了李老师,让她来一同见证我们蓬勃而持续的成长?
    于是,心里一直莫名地涌起这样的诗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就是这般的温婉拂人,就是这般的欲罢不能。
     
    婚礼渐入酣境之时,我匆匆作别。赶回南京,已是深夜。临睡之前,辗转不能眠。想想,还是起身,翻出了小学时的那一沓作文本。确实,那些稚嫩的作文,那些熟悉的评语,它们都安然无恙,在陈旧斑驳的作文本上,安之若素。
     
    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是69,一个我一直喜欢的日子。
    那一天,琳在属于我们的城市做了新娘;那一天,我们一起与往事邂逅……

     

     

    六月的怀念

     

    六月一日,是孩子的节日。一想到六月,仿佛就能看到漫天的五彩气球,能够听到孩子们的欢歌笑语。
    然而,今年的六月,我们无法快乐,无法欢笑。这个六月,我们选择虔诚地祈祷,默默地怀念。
    五月十二日,汶川强烈地震吞噬了许多孩子幼小的生命,他们已经安静地躺在地下,永远不再醒来。千里之外的我们,在南京阳光灿烂的天空下,焦灼而着急。我们抚摸着手边厚厚的一叠稿件,信封上是稚嫩而认真的笔迹,“四川雅安地区……”“四川阿坝地区……”“四川成都……”信封里面,有郑重其事的作文投稿,有手绘的美丽图画,有天真可爱的悄悄话……这些地名这些孩子,在连日的不眠之夜中一次次牵动着我们的心跳,我们多想知道,曾经写下这些投稿信的孩子们,你们的家园安然无恙吗,你们现在一切都安好吗?
    当这本薄薄的杂志抵达川蜀大地和陕甘大地的时,我们真心希望,我们所有的小读者已经回到安定的日常生活中,快乐、活泼、自由。
    六月的第一天,深深地怀念每一位在汶川地震中逝去的生命,尤其是那些如蓓蕾一般鲜活的小生命!天堂里的儿童节,你们一定要笑靥如花!
    孩子们,我们永远和你在一起!
     
    P.S.:本文为杂志6月卷首。杂志付印之时,全国人民还几乎无法从地震的强烈震恸中苏醒……
          今天,六一儿童节真的到来了,在成片的废墟与简易的帐篷之间,看到孩子们简单的微笑,更看到他们默默的成长。心痛,然而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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