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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家的后现代生活

     

          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从容地告别。同时,优雅地开始。

     
    一直喜欢在白纸上画画的感觉。从一根两根线条,到一件物体;由一种颜色,到一片风景;自一个抽象的形状,到一个幽深的意象……未必真懂画,但充满创造的快乐,以及,未知的期待。后来,遂喜欢上在白纸上写字的感觉,没有格子和条纹的白纸,黑色的笔尖慢慢摩挲纸上,慢慢地,一行行文字流淌出来,恣意而美好。后来,但凡开始尝试一件新事物,都常常有于白纸上画画的错觉,莫名地雀跃而期盼。
    只是,突然有一天,涌出一个念头:当我涂满一张白纸时,这张画就定型了,再也无法更改了?
    旧历戊子年三月十六,我清楚地明白,这张画了三十年的白纸,色彩斑斓,轮廓鲜明,业已成型。原来,落笔即历史。
    严格意义来说,今年,应该是二十九。但是,用江南民间通行的标准来衡量,诚实地说,我已经确乎三十岁了。望着画纸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线条和色彩,我几乎不敢相信,它们都出自我的手。这画不够美丽,却无比真实,斩钉截铁地真实。成长的气息,弥漫在这张画上,使我几乎忘却白纸最初的模样。
    也许,我也读不懂这张画,读不懂彼时彼地的心情与细节。但是,我却读得懂成长的脉络,迂回曲折,疼痛有时,欢乐有时……读得懂,自己内心的变迁,足够。  

    念亲恩

     
    三十岁时,爸爸妈妈在遥远的海南。想念像一张网,搜不尽心底的惆怅。我知道,我一切的感恩都源于这里:赋予我生命的爸爸妈妈。只是,在心底里,我更感激你们给我温暖的家庭氛围,给我良好的身传言教,给我朴素的性格,给我沉实的品质——我想,也许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至少,女儿会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好人,一个会被爱她的人所需要的人。这么多年以来,那么多年以后,我还是愿意做你们那个长不大的女儿,永远不懂事的女儿。
    三十岁时,被另一个家庭赋予很多新鲜的角色。为人妻,为人儿媳,为人弟媳。公公婆婆更多把我看作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儿,姐姐也更多地把我当作那个需要疼爱的妹妹。我知道自己在这些角色里,不够认真,也不够称职,你们的宽容和爱护给了我感动,也给了我力量。我相信老天的安排,这是宿命,更是缘分——真心地感激和珍惜这一切。
    在这样的感念里,我想,我真的是幸福的。

    婚姻与成长

     
    三十岁时,终于读懂婚姻。并且,感激这些与婚姻一起成长的日子。
    结婚五年,时间无多,感慨无数。我想,之所以有感慨,是因为真心在磨合,在努力,在期待,在珍惜,在成长。一桩好婚姻,一个好爱人,大过一切的前程似锦。婚姻是一种生命必须经历的历练和成长。每当看到正当最好年纪的女孩,我总想告诉她:你一定要早日体会婚姻,那是一个女孩美好的成长。
    有人说,婚姻如同一场博弈,同时,目标又不在于胜负。其实,无所谓博弈,无所谓胜负,婚姻是两个生命个体相互自觉的感情慰藉和心灵观照,在彼此宽容相互迁就的维度里,不断去寻找平衡与和谐。也许,生活会让婚姻疲惫,但也会让婚姻保持不同于爱情的生命力,鲜活而持久的生命力。
    当看到近旁的悠悠时,会下意识地感觉到一种踏实和安定。我想,也许,这就是我要的婚姻。

          朋友的距离

     
    三十岁时,发觉朋友的外延正在一天天扩大,但是,内核却越发恒定与坚实。
    如果没有你们,也许我不会知道世界上有如此美好的心灵,有实实在在的真善美;如果没有你们,也许我不会在每一个生命的转角都安然无恙;如果没有你们,也许我不会在这座城市耐心地安顿好自己的一切,安心地生活;如果没有你们,也许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乐观和坚强……那些一起快乐一起疼痛的日子,是生命最好的回声。
    朋友是什么,是可以无限松弛自己,秉烛夜谈的人;是即使跟亲人吵了架,也可以无所顾忌去投靠的人;是失落无助时,可以用心灵相互取暖的人……人越长大,越懂得朋友的美好和稀少。掰着手指头数我的朋友,数着数着,忽然就觉得温暖。
    如今,朋友散落在天涯,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真实而切近。

    理想的维度

     
    三十岁时,我庆幸自己还有理想。
    小时候因为有理想而幸福而憧憬,年少时因为理想遥远而神伤而着急,工作后因为理想高远而焦虑而忘却,三十岁因为理想真实而勇敢而坚定而从容。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因为它模糊又清晰。但是我知道,它一直对我不离不弃,守在内心深处,安之若素。
    我相信,有一天,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方,它会清晰地凸现出来,找到自己的土壤,发芽、开花、结果……
    所以,我才可以安然地守候在这里,认真而耐心地,工作、学习、生活。
         
     
    三十岁时,发现:“否定之否定”规律,果然是一个美好的哲学预言。
    所以,三十岁之后,我的后现代生活,将回归简单和朴素。沉实的人生,赫然翻到了画纸的背面,继续开始我在白纸上画画的新旅程。
     
     

    走路去上学

     
    下班了,看一看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淋漓的春雨依旧在淅淅沥沥。
    一边整理桌上乱糟糟的稿件、材料和工作笔记,一边开始在脑子里琢磨今天做完或没做完的事情和今晚上课要带的书本。然后,站起身,收拾书本。接着,穿好外套,拿好手机,背上沉甸甸的大包,拎上装着书本讲义笔袋茶杯的手提袋,看一眼办公桌,抓把雨伞,匆匆出发。
    出了门,发觉在雨天走路是一件无比难受的事情。手臂上挽着手提袋,护着敞开的袋口;另一只手撑着雨伞,抵挡着四面八方的冷风。步伐显然不如晴天那般轻快迅捷,一路小心地躲避着无数小水塘,一脚一脚慢慢地踏在水里,没走几步,水渍就就弄湿裤脚,雨水随着风向不停地打在身上,潮湿仿佛已经默默晕染到内心,四下里都是潮乎乎的。
    然而,在潮湿而阴郁的空气里,内心里却莫名地平静下来,只是安心地赶路,没有烦躁的潮气,也没有下意识的慌忙。雨声很有节奏,规则而节制地敲打在雨伞上,或者干脆地弹落在地面上,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爽快,仿佛春雨过后,一切都要被涤荡得干净纯粹、清丽无比。
    走完三十分钟的短途,我终于停在教学大楼跟前,收好雨伞,走进教室……
    天天走路去上学,却很少遇到雨天,所以,这一天格外难得而美好,潮湿的美好。
     

    确实,走路去上学,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第一学期刚开始上课,一直为上课的交通方式发愁。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最近的公交车站几乎在单位和学校的中心位置;没法骑自行车,因为下课后不能骑着自行车回到我25公里之外的家中……于是,我只好选择打车,以便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快到达两公里距离的学校。随之带来的烦恼是,我几乎很难在530600这个出租车交接班高峰顺利地拦到车。整整一个学期,我都在时间、距离与出租车之间挣扎,好几次恶劣天气,只能走到公交车站等公交,赶急赶慌还是迟到。还没找到最佳的交通方式呢,一学期已经仓促地结束了。
    这一学期,我收获了很多,也焦虑了很多,都是以狼狈的方式。
     

    夏天过后,第二学期到来。我又开始了与时间和出租车斗争的上学时光。
    还没到一个月,有一天,不知怎的我突然茅塞顿开,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走路上学呢?问完之后,自己也吓一跳:怎么没想到呢?这最简单的方式,反倒成了最容易被遗忘的方式!原来,在脑力劳动极为密集的时期,思维总是要间歇性短路的。
    秋季开始转凉,走路上学的方式越来越轻松和惬意。一下班就从办公室出门,悠闲地走街穿巷到达教室,居然不到30分钟。有时候,还可以和达达结伴去上学,倒也平添了几分学业的隆重。从此,每天傍晚,我可以很放松地上路,可以用走三条马路过三个红绿灯穿一个长巷子的时间,一路默默冥想或者胡思乱想,忘记一整天工作带来的疲惫和烦恼,看看街边的形形色色的人群,听听路过的各式各样的声响——这一短暂路程,成为一段悠长的缓冲,让我慢慢放下白日里的一切的思绪,放下自己社会角色里的感知,回到一个本真的我,学生的我。
    我开始喜欢走路,喜欢走路去上学,可以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内心雀跃,毫无顾忌,充满期盼。
     

    今年,漫长的冬天过后,第三个学期和春天一起降临。
    课程依然紧凑而忙碌,我也依然走路去上学。在职的学业进行到这里,终于开始慢慢蜕落最初的紧张和疲惫,洗掉表面的热闹与仓促,脱离微妙的师生磨合维度,回到学业应有的模样。无论是走路去上学的过程,还是课程本身的形式与内容,还是同学之间日益深化的交流,都已经开始显现出内在的韵味与魅力,它们开始成为生活里一种舒适的习惯,成为工作之外一种别样的享受。
    不会在工作时因为想到晚上的课程而唉声叹气,并且开始对下班以后的时间有所期待;当工作的困顿和学业的劳累一起袭来的时候,焦急却不烦躁,紧张却不抱怨;发觉所有的空余时间被课程挤满无法随性休息放松,也能够安然接受,并且,更好地安排好日程表上所剩无几的空白时间……这样的时光,教会我坦然面对生活中的无数取舍,接受得失相伴的快乐与疼痛。
    同时,走路上学的路途本身,越来越多的乐趣与慰藉默默流泻出来,点缀苦乐相伴的学习生涯。一路上,看到匆匆骑车赶回家的主妇,看到一对老年夫妇慢慢悠悠的散步,听到中学生放学回家途中的一段对话,听到几个年轻人对股市的讨论,甚至,听到一场两个骑车人的吵架……生活的琐碎和平常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冲淡城市夜色迷离之前的冷漠与动荡。尤其喜欢走进那段漫长的小巷,从喧闹的上海路一转弯,立刻就安静下来,两边都是些旧式的住宅小区,夹杂着一些老平房,路旁长着高高的香樟和不成气候的冬青树。每天傍晚六点钟前后,这里是城市里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一路走过去,红烧肉的香气、排骨汤的气味,夹杂着蔬菜进油锅的声响、大人唤孩子吃饭的声音……走一路飘一路,于是,人就在这样美好的空气中沉沉浮浮,食尽人间烟火。走到巷子尽头,醒目的校名在马路对面赫然出现,走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思绪终于从漫长的人间烟火中逃离出来,回到课堂。
    只是,这些微妙的快乐,在前面大半年的时间里,被我忽略殆尽。常常,我们被阴霾遮住了眼睛,忘记了太阳的存在。其实,太阳一直在那里,是我们自己忘记了阳光的方向。
     
    尽管还有两个多学期的课程,但这样走路去上学的时光,可能会越来越少。真切地,爱着这样单纯的时光,爱着这样拥挤的日子。
    所以,再一次地告诉自己,打起精神,努力工作,认真学习,从容生活。

     

     

    不耐烦

     

    突然有些不耐烦。

    又是周一,又是工作,又是上课,又是无休止的忙碌,又是接二连三的琐事……没来由的,就开始不耐烦。而且,明明知道,不耐烦继续放纵下去就是焦虑。

    不耐烦的瞬间,往往就开始向往和憧憬。憧憬很简单:有一块空白的时间和空间,有几本想读而没读的书。想象着,可以随意窝在椅子里,不用戴隐形假正经,就套个丑丑的框架眼镜,然后抱着一本书入迷地看下去看下去……累了就合上书页胡思乱想,接着再看再看再看……可以不吃饭不吃零食,只要喝水,日子就足够了。

    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的苍白无力的日光灯管,咬牙安慰自己:多少还有点念想,总是好的。不耐烦就不耐烦吧,克制着时刻要泛滥开的焦虑,耐着性子继续做我的事情。

    没这些不耐烦,哪里来那么多相对的悠闲和美好哪。

    耐心点,耐心点……